在康巴重塑记忆

2019-07-12 作者:名家历史   |   浏览(185)
——读泽仁达娃《雪山的话语》

  《雪山的话语》属于那种可以一读再读的小说。这部带有浓郁康巴文化色彩的作品,可谓具有典范的意义——它没用书写藏族题材时常见的所谓“魔幻现实主义”,也不再是新中国初期藏族文学中的风情展示,且越过了“藏族新小说”的技术创新探索,而是回归到朴素清新而又别具意蕴的本土风格,可以视之为数十年来藏族小说经历主导性话语和西方风潮洗礼之后的沉淀产物。

  在这部小说中,泽仁达娃通过晚清到民国初年康巴地区的人事铺陈,形成一种我们可以称之为“康巴记忆”的文本。之所以说是“记忆”而非“历史”,是因为《雪山的话语》更多是要表述一种关于地方的记忆,而不是对于既有历史的某种改写,尽管它在客观上起到了这样的效果——充实或者替换了有关康巴历史的已有写法。

  智者、枭雄、勇士,构成雪山的精魄

  康巴的这段记忆以贝祖村为中心展开,因为祖辈的仇杀而与母亲隐姓埋名在此的阿绒嘎,用叔父格勒活佛的骏马锦衣和自己的机智到毛垭草原诱拐漂亮的姑娘德吉;胸怀大志、威武能干的朗吉杰布带领村民战胜土匪,并杀死头人成为新的领袖;神勇无敌的土匪美朗多青则在母亲的“爱”与贡玛土司的“恩”中归顺土司。这三个核心人物一为智者,一为枭雄,一为勇士,实际上构成了雪山的精魄。有关这样的英雄人物形象,构成了地方记忆中最为鲜明的画面。

  这个地方记忆中充满征战、屠杀、阴谋、仇恨、报复,但却并不猥琐阴暗,因为昂扬着一种充满野性的生命力。伴随着必然的生与死的命运,小说在张扬一种血性。

  美朗多青出场便是与兄弟二匪的决斗,勇悍异常,即便后来贡玛土司因为感觉到他更得人心,为了自己的孩子,弄瞎了美朗多青的双眼,并且砍去他一臂,他也没有反抗,依然豪气干云地大笑。而贡玛土司本人也一样是个硬汉,他的表哥热德因为儿子被猎人郎加寻仇杀死,求助于他,但贡玛土司之所以帮忙,正如他所说:“表哥,不是你的眼泪骗走了我的同情,而是郎加的凶残激起了我的愤恨。”对于强者的钦佩拜服与对于弱者的轻视无情,是一体两面,这是一种崇尚力量和顽强的观念。

  “贝祖村的老人和女人,肚子里淌着泪水,嘴唇却放飞歌谣在重建家园。”这种乐观的态度,正是在恶劣的环境中生存的根本。人们在这片土地上尽情释放自己的生命和情感,善恶的道德判断就不那么界限分明了。

  小说中贯穿的就是这样一种传奇英雄的历史观:英雄主宰着自己和民众的命运。

  民间智慧和处世哲学

  小说中,传统的民间智慧依然显示出久盛不衰的魅力。阿绒嘎有着藏族民间故事机智人物阿古顿巴的影子,而他诱拐德吉的过程也不难发现松赞干布派往汉地的使者禄东赞的原型。阿绒嘎可以说是民间的化身,他历经逃亡者、猎手、银匠、马帮商人的角色,在每种身份中都以智慧巧妙地化解危机。在处理偷鸡蛋的蛇、偷吃种子的马鸡的片段中,可以深切地体会到民间文化的精髓如何如盐入水一样安插在叙事中,成为自然的存在。

  在茶马驿道上,阿绒嘎的马偷吃别人马厩里的青草,被追打,他去处理这起纠纷时被羞辱,通过街边楼上三个谈生意人的评论展现出他的智慧:

  一个商人说:“那个挨打的人不如投生女人。”坐在他身边的商人说:“那个人每次都保证把打飞的帽子拣起来,而且稳稳地戴在头上,他的脾气好得可以在肚子里跳锅庄。”坐在他俩对面的商人说:“也许他的本事比谁都大,你俩想想遭到这样的辱打和嘲笑,他的脸色却一点也没变,他的内心是多么的宽广无边啊!”

  不是魔幻,而是真实

  《雪山的话语》的真正意味,显然不仅仅是表达某种藏族风情史诗。它不是一种“藏地密码”,而就是藏地本身;它不是魔幻现实,而就是真实。

  《雪山的话语》取材于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雅江县基俄、白孜等地,康巴倒话的思维方式和诗意的语言潜移默化地融入叙事之中。倒话是一种藏汉混合语,作为母语使用于青藏高原东部、四川西部甘孜藏族自治州雅江县境内,又称“雅江倒话”。倒话周边主要是藏语,分属藏语康方言南北两路土语群。作为一种混合语,倒话的基本特点是词汇成分主要来自汉语,但语法结构却与藏语有着高度的同构关系。这就可以解释小说中那种糅合了感伤与豪放、细腻与粗砺、柔情与剽悍的陌生化笔触,以及需得经过延宕和反思才能获得理解的审美效应产生的原因,它是用一种混合语在写作,这种语言丰富了当代中文写作样式和情感思想表现方式。

《中国民族报》2013年1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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